听说要去亭口水库，心先是一动。十年了，那个拿青春待过的地方，终于要再见了。  

循着蜿蜒的山道缓步向上，脚下的泥土与碎石，依旧是记忆里熟悉的质感，说不清硬了还是软了，反正一踩上去，心就先认出来了。  

十月的山风穿过沟壑，卷着草木清苦的秋香，拂过肩头。我一步一步往上走，旧日的画面便顺着山路，一段一段往外冒。说来也怪，十年没走这条路，哪道弯、哪块石头，竟然都还记得。  

十年前，每天晚饭过后，我们总爱沿着这条坝后路慢行。白日里满是仪器、试样、检测数据，人绷得跟弦似的，全靠这段山路慢慢松开。大伙儿边走边闲扯，扯图纸，扯进度，也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。转过一道山弯，亭口水库便豁然入目。大坝横在河谷里，一汪碧水安卧在黄土塬峁之间，波光轻晃，像缓缓铺开的长卷。  

站定，远眺。山还是那个山，可心里头一下子涌上来的东西，却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。  

十年前，这里远没有现在这般安宁。山谷里机器轰鸣，黄土漫扬，到处是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。早上晨雾还没散，我们就背着仪器往沟壑里钻；天黑透了，还在坝面上取样、检测、复核。安全帽上落满尘土，工装上全是泥点，谁也没嫌过。一天忙完，吃过晚饭，就结伴踏上这条山道。现在想想，那时候眼里真就只有图纸、指标、质量和工期，一门心思盼着大坝成型、黑河归流。山间的朝朝暮暮就在眼前，我们却一次都没好好看过。谁又能想到呢，多年以后再回来，独自走在这条路上，心境早换了模样。  

那些日子紧张而滚烫。烈日下反复比对数据，一遍不行来两遍，两遍不行就再来，直到心里踏实为止；雨天里赶赴现场值守，泥里水里，没人讲价钱。为一处指标较真，争得脸红脖子粗；为一次验收凝神，大气都不敢出。记得有一回赶工期，在大坝上做原位渗透试验，从大清早一直干到过了晌午，粒米未进，饿得眼冒金星，扶着仪器都打晃。正赶上吕师傅送样回来，见我这副模样，二话不说跑到亭口镇上，给我买来一碗炒面。坝上的风卷着扬沙，碗里免不了落进几分“作料”，可我哪里顾得上嫌弃，呼噜呼噜吃得津津有味，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。如今想来，那哪里只是一碗炒面，分明是苦日子里最熨帖的一份暖。山风粗粝，吹走疲惫，也见证着我们的坚守。我们把一份份检测成果、一份份责任，实实在在夯进了这座大坝的筋骨里，就盼着它将来能拦洪蓄清，润泽彬长大地。  

一晃十载，工地喧嚣早已消散。  

曾经裸露的边坡草木繁茂，当年反复踏勘的山梁，悄悄融进了秋日画卷。大坝稳稳地立在河谷之中，只待配套设施建成，就能发挥城乡供水、防洪、产业支撑的效能，把奔涌的河水收成一池柔波。我缓步走在坝顶，目光一处一处抚过熟悉的坝体。这一段是哪年填筑的，那一个测点是我们熬了几个通宵盯下来的，桩桩件件，都还历历在目。旁人看的是库区秋光如画，只有我们这些亲历者明白：平静秋水底下，藏着多少人日复一日的耕耘。大坝不说话，可它记得每一次复测、每一回坚守；碧水无声，托着的分明是当年一群人的热忱和期盼。它早就不只是一座单纯的水工建筑物，而是我们交给山河的答卷，是留在黄土塬上的青春。  

岁月匆匆，人事辗转。十年风雨，山河不改。一坝锁秋波，一山承旧梦。站在坝上，看秋水绵长，层林静美，忽然就懂了：原来所有奔赴与耕耘，到头来，都会和山水融在一起。当年那碗就着扬沙的炒面，此刻回味起来，竟比任何山珍都绵长。原来最难忘的滋味，从来不在碗里，而在那段滚烫的岁月里。  

来时一腔热忱，归时满心安宁。这片亭口的山，这一库静水，永远记得，我们曾在这里，以青春筑坝，以初心赴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