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寻声记 | ||||||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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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视剧《主角》播到第二十多集的时候,我终于没忍住,周末坐上了去西安易俗社文化街区的地铁。 我想坐在那个露天的戏楼底下,真真切切听一回秦腔。那阵子每天晚上追剧,看忆秦娥从一个放羊丫头一步步唱成“秦腔皇后”,她站在台上,一开口,满天的尘土都安静了。我隔着屏幕听那一声高腔,头皮发麻,心里头痒酥酥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拱。同事笑我:“你听得懂秦腔?”我说听不懂,但就是觉得好,觉得那个味儿像热油泼在洒满辣椒面和蒜末的面上,呛得人眼眶发热。 周末的易俗社,比我记忆中热闹了太多。几年前我也来过一次,那时候没入职,还不知道易俗社文化街区有机更新项目是水电十五局承建的。街区刚开不久,虽说建筑修得气派,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可总觉着缺了点什么。傍晚时分,霓虹灯亮起来,外围那条街上奶茶店、文创店、小店倒是挤满了年轻人,拍照的拍照,排队的排队,霓虹灯管把他们的脸映成粉的、紫的、蓝的。可往里走,走到易俗社剧场和博物馆那一带,人就一下子稀了。戏楼底下稀稀拉拉坐着一些大爷,扇着扇子打盹儿,台上演员唱得卖力,台下却没多少正经听的。 可这次不一样。我是下午到的,阳光还不太烈,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。远远就听见锣鼓点子,一声一声像有人拿鼓槌敲在我的心口上。走近一看,戏楼底下黑压压坐满了人,两侧台阶上还有人探着头往里张望。一大片年轻的面孔,不是三五个,是一簇一簇的——有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,有云鬓花颜的汉服姑娘,有举着手机支架的视频博主。 台上正演《三滴血》。“祖籍陕西韩城县,杏花村中有家园……”那一嗓子出来,全场安静了。我忽然想起一位参建过这个街区的同事。他说接手这个项目时,压力大得睡不好觉。“这可是易俗社啊,”他语气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郑重,“一百多年的老牌子,鲁迅题过匾,西安事变那会儿都在唱戏。六百多号人,没一个敢不用心的。” 他说,整个核心区的修缮和扩建,前前后后三百三十三个日夜,最多时有六百多名建设者同时扎在工地上。八十七亩的施工场地位于钟楼繁华地段,施工面狭窄,交通管制严苛,每天的作业时间被大幅压缩。场地内七八栋百年老宅结构脆弱、布局复杂,大型机械根本进不去。夏天最热那阵子,工人戴着安全帽在屋顶干活,太阳把青瓦晒得能煎鸡蛋,汗珠子顺着帽檐往下淌,滴在瓦片上,“嗞”的一声就蒸发了。 “三百三十三天,六百人。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反正那会儿,谁都没想过‘值不值得’这回事。只知道活儿交到咱们手里了,就得把它干好。” 我当时听完只是点了点头,觉得他们不容易。但说实话,没有太深的感觉。毕竟我来的时候,项目已经交付了,街区的灯已经亮起来了,游客已经来来往往了。那些烈日下的汗水和无眠的夜晚,对我而言,只是一段别人的往事。 可此刻,我坐在戏楼底下,看着满坑满谷的年轻面孔,听着台上字正腔圆的唱腔,鼻子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意。 戏台上,演员身段舒展,水袖翻飞。戏台下,掌声与叫好声此起彼伏。街区的工作人员在一旁介绍近期的展演安排:“除了《花亭相会》《三对面》,还安排了一些不常演的戏,丰富大家的观赏需求。”我看着那些全神贯注的年轻人,他们中有不少大概和我一样,是追着那部剧来的。可当秦腔真正响起的那一刻,电视剧的画面褪去了,屏幕的滤镜消失了,那种粗粝的、滚烫的生命力扑面而来,没有中介,没有距离。 我低下头,脚下的青石板沉甸甸的。我忽然明白了那个同事语气里的“郑重”。他们把那个快要被遗忘的老灵魂,从时间的灰尘里一点点打捞出来,重新安放在这里。而那些台上的演员,那些台下黑压压的年轻的面孔,让这个灵魂开始呼吸,开始说话,开始唱。它唱给大爷大妈听,唱给汉服姑娘听,唱给举着手机拍视频的男孩听,也唱给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奶娃娃听。 风从戏楼穿过来,带着一丝丝尘土的味道,和远处霓虹灯街区飘来的奶茶香混在一起。坐在戏楼之下,你才能听见那一声秦腔里,藏着一百年的人间烟火;你才能明白,那些踩着脚手架挥汗如雨的人,和那些在戏台上翻着筋斗的人,其实干的是同一件事——他们都想把这片土地上的声音,稳稳当当地留下来,传给听得见的人。 | ||||||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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