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艺苑风采
腊八粥里的慢时光
发布日期:2026-01-26 来源:建筑工程公司 作者:杜京秋 字号:[ ]

周末早晨,是被一种熟悉的甜香唤醒的。这香气从厨房的门缝里钻进来,丝丝缕缕,带着谷物被熬煮透了才有的那种敦厚的暖意,不张扬,却固执地弥漫了整个屋子。我在床上怔了一会儿,才恍然记起日子来。是的,又快到腊八了,不过今年腊八是周一。在城里,节气的界限早已模糊,能被一碗粥的香气唤醒的节气,大约只剩下这一个了。

循着香走到厨房,砂锅在文火上“咕嘟咕嘟”地唱着,盖子被热气顶得一翕一张,像在缓缓地呼吸。我揭开来,一团白雾便扑到脸上,温润的,带着红豆的沙甜、薏米的清润、桂圆的馥郁,还有许多分辨不清的、纠缠在一起的暖香。粥已稠了,表面结着一层亮晶晶的“粥皮”,底下是深深浅浅的枣红与米白,莲子憨厚地沉在底下,花生仁则半露着脸,一切都温存地、慢条斯理地交融着。

看着这锅粥,心便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。这沉静,与窗外的城市是那样的格格不入。窗外是车的河流,人的潮水,一切都在奔流,都在追赶。而这锅粥,却固执地停留在一种古老的节奏里——它需要泡,需要等,这是一种奢侈的慢,一种不合时宜的耐心。

我的耐心,似乎早已被这城市磨得薄脆了。而我眼前的腊八粥,与炒米不同,它没有一丝仓皇的意味,它是丰足的、从容的,是属于太平时光的仪式。它更像梁实秋笔下那需用“胚芽米”与“火腿脚”慢煨的粥,工夫到了,味道才厚。此刻,这味道便厚厚地氤氲在空气里,将我与外界的喧嚣隔开,筑起一道温暖的屏障。

记忆的闸门,也在这氤氲的热气里打开了。

儿时,腊八是一件郑重的事。父母经常带着我在腊八这天回到老家与家人团聚,那时的灶膛是泥砌的,烧的是稻草与木柴,火舌舔着漆黑的锅底,发出“轰轰”的、安稳的声响。奶奶系着粉红格子围裙,立在灶前,用一柄长木勺,一下,一下,慢慢地搅动。那动作里有种近乎神圣的专注,仿佛她搅动的不是一锅粥,而是一年的光阴,是春耕夏耘、秋收冬藏的整个循环,都要在这一锅里,熬出它的醇厚来。

我们小孩子是耐不住的,总围在灶边,被蒸汽熏红了脸,一遍遍地问:“好了么?好了么?”奶奶便笑,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柔和:“急什么?粥要慢慢熬,才有味道。日子,也是要慢慢过的。”

那时的我,自然不懂。只觉得那等待太过漫长。如今,当“快”成了生活的全部准则,快吃,快走,快些完成一切时,我才在腊八的早晨,对着这一锅慢吞吞的粥,猛然领悟了祖母话里的深意。

粥终于好了。我盛出一碗,端到窗前。瓷勺与碗沿轻轻碰撞,发出清越的声响。粥是烫的,入口需小心翼翼地吹。第一口下去,是纯粹的、软糯的米香;第二口,红豆的沙感出来了,混着莲子的清苦;再品,桂圆的甜、冰糖的润,次第在舌尖绽放。这味道是复杂的,却又浑然一体。它不是一种刺激,而是一种抚慰,从舌尖一直熨帖到心底。

世界依然是那个匆忙的世界。但我捧着这一碗粥,便觉得,至少在这个早晨,我与它达成了短暂的和解。腊八的仪式,或许就在于此。它用一个古老的、关于食物的约定,一年一度地提醒着我们:生活,还有另一种温度,另一种速度。那是一种谷物与火,与水,与时间,温柔谈判后达成和解的温度;是一种足以让所有匆忙的灵魂,都能安坐下来,好好喝一碗粥的速度。

碗渐渐见了底,暖意却长久地留在身体里。我想,这大约就是节气的力量,也是食物的魔法。它让我们在奔流不息的时光里,还能找到一块可以系舟的石头。腊八一过,年便不远了。而那碗粥的暖,会一直留着,陪我们走过深冬,走向春天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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