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一纸寒衣,半盏冬暖 | ||||||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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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冬这天,我开车往家赶。 冷风顺着车窗缝钻进来,带着初冬清冷的气息。路两边树上只剩疏疏的枝丫,风一吹,残存的枯叶打着旋落下,轻轻贴在带霜的路面,像一封先一步寄到的信。趁着周末,我想赶在寒衣节前,回去看看。 到墓前,风更大了。蹲下身,用纸巾轻轻拂去墓碑上积的尘土和落叶。不知怎的,一下子想起母亲常说的话:“天要冷了,咱们要添衣裳,那边的人也一样”。 小时候,我哪里懂这些。 只记得每到农历十月初一前,母亲总会腾出时间,坐在桌前剪彩纸。红的、黄的、绿的纸在她手里翻折,剪成小小的棉袄、棉裤、棉鞋、棉被。我趴在桌边看热闹,伸手想去拿,总会被她轻轻拍开:“这是给先人的,不能乱动。” 那时候只当是流传下来的老规矩,大人的一套仪式。心里还暗自琢磨,纸衣裳烧完就是一把灰,风一吹就散了,何必这么费心。 母亲从不跟我多解释,只是年年剪,年年烧。或是在巷口,或是十字路口,或是坟前,她把纸衣纸钱摆好,点上香。烛火在风里忽明忽暗,总是她低声念叨:“天冷了,多添件衣裳,别舍不得,家里一切都好,不用挂念”。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,那哪里是什么老规矩——不过是一个人隔着一层土,在给另一个人捎话。生死把见面的路隔断了,可牵挂断不了。母亲剪的哪里是纸,是放心不下;烧出去的也不是寒衣,是一句句没法寄出去的问候。 母亲年纪大了,眼睛花了,手也不如从前稳当。今年不知道她还剪不剪。可那个伏在桌前,静静裁剪寒衣的身影,早早教会了我什么是孝。直到自己成家之后,父亲离去,我才掂出她当年那份郑重的分量——原来烧成灰的纸衣,接住的是活着的人的心。 祭拜完往回走,推开家门,暖意扑面而来。母亲包好了饺子,哥哥、侄子、侄女也都回来了。案板上码着一排排白胖的饺子,圆滚滚的。母亲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着,锅里沸水翻滚,白雾飘起来,裹住她花白的头发。我挽袖子想搭把手,她嘴上说着不用,擀面杖却悄悄往我这边递。 立冬吃饺子,是老家的规矩。一家人围坐桌边,蘸醋的蘸醋,就蒜的就蒜,韭菜的香气混着热气,满屋子都是。兄弟们聊着日常琐事,从孩子的功课聊到各家的营生,不知怎么,话头一转,就聊起了父亲——他平日里最爱吃韭菜馅的,一筷子接一筷子,谁都拦不住。 桌上静了一小会儿。哥哥给母亲碗里夹了两个,母亲笑了笑,又拨回他碗里,只招呼大家:“趁热吃,凉了就不香了”。我低头咬了一口,韭菜馅烫嘴,就慢慢地嚼着。 忽然觉得,立冬这一天,像是把温柔分成了两半。寒衣节,是惦念远去的亲人;立冬包饺子,是珍惜眼前人。一边是跨越生死的牵挂,一边是人间踏实的烟火。一冷一热,一生一死,简简单单一句“添衣”,就这么连在了一起。 窗外,霜风正紧。屋内,灯火可亲。 我想,明年寒衣节,我也该学着母亲的样子,坐下来,剪一身纸棉衣。剪下第一刀的时候,我大概什么也不会说——就像她当年那样。心里只默默念一句:天冷了,愿那边的亲人,添得上衣,收得到牵挂。 | ||||||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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