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北深秋，风裹着沙粒掠过塬面。车行途经包茂高速，路侧的榆树、沙柳在风里静静伫立，这条沙海里的绿色长廊只是途中一瞥。望着这些在风沙里站稳枝干的榆树，我心里忽然明白：在陕北，所有生机，都是靠着扎根，从荒芜之中一点点挣来的。

循着这份感触，我来到榆林黄石沟水库。这里是榆林黄河东线马镇引水工程的关键枢纽，远道而来的黄河水在此沉沙调蓄，再奔赴缺水的河谷与园区。站在坝顶，扑面的风，和数十年前反复卷袭毛乌素沙地的，本就是同一阵风。

一阵阵风裹挟着沙粒拂过我的脸庞，我不由想起同样来自这片土地，全国劳动模范殷玉珍的故事。十九岁扎进沙海，狂风掩埋屋舍，她也曾心生退意，最终和丈夫许下誓言：宁可种树累死，也不让沙子欺负死。她扛起钢钎，在沙地里一坑一凿，血泡反复溃烂，六尺钢钎慢慢磨短两尺。四十余年，她以一钎一苗缚住流沙，让荒沙长出连片榆柳。她懂，想要留住一片土地，不能和风沙硬碰，唯有沉下心、扎深根，一寸一寸，慢慢守住。

而这份和风沙对峙、向黄土扎根的道理，正被黄石沟的建设者，在沟壑之间重复践行。初进工地时，这里荒梁纵横，土路扬尘，大风裹挟沙粒扑面而来，既威胁新浇筑的坝体混凝土，也磨蚀着这群异乡刚毕业青年的心。他们要筑牢大坝，先要稳住边坡；要建好水利工程，先要和这片土地上的风沙共处。于是，他们把治沙人的智慧搬上坝肩：在护坡扎起草方格固土，在营地周边栽下榆树、沙柳。

就像在沙窝挖坑栽树，一点一点锁住流动黄沙，建设者们在沟壑之上固坡植绿，一寸一步稳住松散黄土。殷玉珍手里的钢钎，是为树苗凿出扎根的空间；建设者手中的振捣棒，是为大坝夯出坚实的根基。同样是在风沙里俯身劳作，同样要耐住远离故土的孤寂，同样要接受反复的考验——一场大风、一次扬尘，都可能抹去前期的付出，唯有坚持下去，才能看见改变。

不少青年刚走出校园就奔赴这里，曾经一腔热血、向往远方。日复一日的浇筑、巡检、值守里，风沙吹糙了眉眼，孤寂磨去了浮躁。他们种下的榆柳慢慢抽出新枝，他们浇筑的坝体层层抬升。草方格兜住流失的黄土，榆树扛住呼啸的西风，水库慢慢蓄起澄澈碧水。殷玉珍用半生，让沙海生出绿荫；中国电建建设者用数载光阴，让荒沟蓄起清波。榆树的根扎进沙地，大坝的根扎进沟壑，根脉之下，是同一种坚韧。

包茂高速旁的榆树，毛乌素沙地里的榆树，黄石沟营地边的榆树，在同一片秋风里摇曳。它们是无声的信物，串联起两代扎根陕北的奋斗者：一个与流沙相守，为荒漠披绿；一个与沟壑相伴，为高原引水。他们的战场不同，使命却同源：不向荒芜屈服，不畏惧风沙漫长，把自己的根，深深扎进脚下的黄土。

风穿过坝边榆树枝桠，沙沙有声。平湖安卧塬梁之间，水波缓缓。殷玉珍把生命种进沙海，以绿意对抗荒凉；水电十五局的建设者把青春浇筑进大坝，以清流滋养一方。在陕北的土地上，扎根从来不是孤例，而是一场生生不息的接力。这首属于奋斗者的长歌，伴着秋风，在黄土沟壑之间，久久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