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江南的春已经泼墨挥毫、草光四溅时，北方的春才姗姗来迟，遮遮掩掩，羞羞答答。这春日，风送花香，林藏鸟鸣，走着走着，惊蛰去了，清明就到了。

项目部食堂张师傅为大家制作了清明时节的特色小食青团，墨绿的糯米团泛着油光，瞬间被大家哄抢。咬一口，艾草的清甜仿佛将人们带回到了童年的时光。

小时候，清明是最喜欢的节气之一。那会儿还不懂得清明节的含义，只知道这时候家家户户就开始采青了。田埂边的艾草肥嫩，人们挎着竹篮，赶着春雨，去掐下最鲜的芽，回家和着糯米粉，揉出软糯的青团。甜的裹上黑芝麻与白糖，咸的包着春笋与腊肉，放在笼屉里蒸。不一会儿，厨房里就飘出那种独特的清香——是艾叶的苦香，又是糯米的甜香，混在一起，竟成了春天最让人怀念的味道。

微风条拂过额头，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。在344国道改扩建项目工作的这一年多，我习惯了机械的轰鸣与山风的凛冽。然而这清明时节的一颗青团，让忙碌的心忽然安静下来。

此刻，我的家乡油菜花正遍地金黄，看花者青衫红袖，行走于田间小路上，蜂蝶乱飞，令人不饮自醉。在异乡的群山间，相似的春景瞬间打通了时空。漫山遍野的山桃花吸引着我的目光，它们不像油菜花那样泼辣热烈，只是疏疏落落地开着，粉的、白的，点缀在苍褐的岩壁与初萌的新绿之间，有一种孤峭又温柔的美。一阵山风穿过山谷，拂过低处的桃花，那细微的颤动，竟与记忆中故乡田垄上，被蜂蝶惊扰的油菜花浪，遥相呼应。恍惚间，这山间的机械轰鸣也远了，只剩两种春色在心底无声交融。

这突如其来的思乡情绪，并非脆弱。它像春雨渗进新夯的路基，在坚硬之下唤醒柔软的根须。我忽然看见，自己肩上承载的，何止是眼前这条正在延伸的道路。

我拿起相机，抓紧记录着清明的工地景象。现场搅拌车轰隆作响，像春雷滚过土地。电工小王把电缆比作“藤蔓”：“得趁着春雨没来，把线路理得像柳条一样顺溜。”塔吊师傅老李笑他酸，自己却把操作室里的绿萝浇得叶子发亮：“钢筋硬邦邦的，总得有点活物才像春天。”

手机振动，母亲发来一张照片。家乡的田埂上，油菜花确实如我遐想的那般，泼洒出惊心动魄的金黄。表弟一家走在田垄上，小侄女戴着柳条编的环，正伸手去扑一只白蝶。母亲说：“青团给你留了一屉，豆沙馅的，放在冰箱速冻层。路修得再远，胃认得家。”

我没有感到断魂的愁绪，也没有兴起游衍忘归的闲情。心头那阵被青团勾起的、湿漉漉的柔软，此刻沉淀了下去，与脚下这条正在一寸寸变得坚实的路基融在一起。古人清明祭扫，踏青，插柳，是面对逝去，也拥抱新生。在这群山之间，我们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“祭扫”与“新生”？扫去崎岖与隔绝，让一条崭新的血脉在大地上生长出来。

回项目部的路上，路过的老乡笑着对我说，“等你们把路修通，来年来赏桃花的时候，就不堵车嘞！”

来年，当这条路贯通，车轮顺畅地驶过，或许无人会记得今年清明，某一颗青团曾在某个筑路者心里引发的波澜。但我知道，那艾草的清甜，会与水泥的气息、山花的芬芳、老乡的笑语，还有照片上那盆绿萝的亮色一起，成为这条路骨血里，看不见却弥散着的春天气息。

程颢说“莫忘归”，而此心安处，筑路之处，亦可是春归之处。清明在工地的意义，或许就是于轰鸣中听见安静，于坚硬里触摸柔软，然后，带着这份被春天唤醒的笃定，继续向前修筑——不止是脚下的国道，更是那连接着故乡与他乡、往日与来日的，心中的通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