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一碗泼辣乡愁 | ||||||||||
| ||||||||||
项目部的小食堂,今晚是有些不同的。空气里,除了那永远散不去的、南国特有的潮湿泥土气,和一股若有若无的、刚从坝上下来的人身上带来的水泥与汗水混合的味道之外,竟蛮横地、不容分说地,闯进了一股极为热烈的焦香气。那是滚沸的菜籽油,猛地浇泼在盛满辣椒面与蒜末的大碗里,才能激发出的、带着些许暴烈意味的芳香。这香气,像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,直挺挺地戳进这粘稠的、温暾的南方夜色里,也一下子,戳进了我的心窝。 我几乎是循着本能,奔到了厨房。掌勺的赵师傅,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蓝田老师傅,今晚脸上竟也泛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。他面前,炉子上正驾着冒着沸水的大铁锅,锅里是雪白宽厚的扯面,煮得透亮,捞起沥得也爽利,放在碗里,齐齐地卧在那里,像一片片肥硕温顺的云。云的上面,便是那斑斓的江山了:火红的秦椒面,焦黄的姜末,翠绿的葱花,还有那星星点点、如同黑曜石碎屑般的花椒粉。赵师傅见我愣着,用他那带着浓重关中的腔调,含混地催促:“愣着弄啥呢?赶紧,油正美着呢!” “美”,他用的是这个字。我心头一跳,慌忙也端过一碗。几乎是同时,赵师傅用那柄被岁月磨得油光锃亮的钢勺,舀了小半勺金黄的、滚沸的菜籽油,手腕一扬,一道澄澈的油线,在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,带着“呲啦啦——”一声响亮的、近乎欢愉的呐喊,不偏不倚,浇在我面前那碗面的“江山”之上。瞬间,一股更加浓郁、更加蛮横的辛香,混着蒜末被烫熟后的焦香,像一场小型的、金色的爆炸,在这小小的食堂里弥漫开来。白色的蒸汽升腾,模糊了赵师傅的脸,也模糊了我的眼。 我端着这碗滚烫的、活色生香的“爆炸”,走到角落的桌旁坐下。手里的筷子,竟有些微微的颤抖。我小心地,将底下雪白的面条翻拌上来,让每一根都均匀地裹上那红亮滚烫的油汁与佐料。面条被油沁得发亮,纠缠着,黏连着,发出诱人的光泽。然后,我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,夹起一筷,送入口中。 就是这一口。 那股子熟悉的、泼辣滚烫的力道,像一道决绝的闪电,瞬间劈开了我脑海中那层刻意维持的、名为“适应”与“习惯”的薄壳。南国温润的空气,思安江昼夜不息的、带着甜腥气的水声,工地上机械的轰鸣,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图纸与报表……所有这一切,在这碗面的味道面前,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,如此虚浮无力。它们像退潮的海水般,“哗”地一下,全数散去,露出了我心底那片坚硬而真实的底床——那是黄土,是风沙,是信天游,是八百里秦川。 我的故乡,在陕西,在黄土飘扬、秦腔满天的山村里。 这碗油泼面,它首先唤醒的,是我鼻腔里关于“风”的记忆。南方的风是黏的,软的,带着水汽与草木腐烂的、过于丰富的味道,像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、缠绵悱恻的情歌。而我故乡的风,是干的,硬的,是凛冽的。它从北边的塬上刮下来,卷着细碎的黄土颗粒,打在脸上,有轻微的刺痛感。那风里,有麦子成熟时干燥的秸秆气,有牲口身上热烘烘的膻味,有老屋土墙上被日头曝晒后散出的、朴拙的土腥气。 这辣子,这秦椒磨成的辣子面。它不像川渝的麻辣,也不像湘黔的酸辣,它就是纯粹的、昂扬的、旗帜鲜明的香辣。它不麻你的舌,不酸你的口,就是那么直接地、热烈地,烧灼你的味蕾,让你鼻尖冒汗,额头生津,浑身通泰。这味道,像极了故乡的人。我的父亲,一个一辈子在黄土里刨食的陕西汉子,他的性情,便如这辣子。话不多,说一句是一句,砸在地上能有个坑。他表达关爱的方式,也绝不是温言软语。我年少时顽劣,有一次闯了祸,他二话不说,抄起门后的笤帚疙瘩就是一顿结实的教训。打完了,他蹲在院门口,默默地点一支烟,烟雾缭绕里,是他紧锁的眉头和黝黑的、布满沟壑的脸。晚上,母亲会默默在我红肿的伤痕上,涂上清凉的药。而父亲,则会把他碗里仅有的几片腊肉,一声不吭地拨到我的碗里。那动作,和他打我时一样,干脆,利落,不容拒绝。他的爱,便是这油泼辣子的爱,表面是烈火烹油般的严厉与滚烫,内里,却是最质朴、最深厚的温情。 我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食堂里,不止我一人沉浸在这碗面里。来自天南地北的同事们,此刻都埋头于自己面前那只碗。平日里,我们吃的是赵师傅做的炒菜,大家也都其乐融融,似乎早已被这南方的水土同化。可今天,在这一碗地地道道的北方面食面前,所有人的“底色”,仿佛都被这滚烫的油给泼了出来,暴露无遗。 我对面的段总,是甘肃。他吃面,不像我们关中人是大口吞咽,他吃得细致,但速度极快,呼噜呼噜的声响,带着一种特有的酣畅。他边吃,边用浓重的乡音喃喃:“这面,这味儿,像俺娘过年擀的面条……”话没说完,便低下头去,只留下一个微微耸动的肩膀。 旁边桌的小杨,是个才毕业不久的重庆小伙子,平日里也是无辣不欢。此刻,他被辣得满脸通红,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不停地吸着气,却依然舍不得放下筷子,一边嘶嘶地抽气,一边含糊地说:“过瘾!真过瘾!我们那边的面,都是海椒也没这么辣,从来没吃过这么……这么有劲儿的面!” 就连掌勺的赵师傅,此刻也端了碗面,蹲在厨房门口默默吃着。这位在工地熬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,此刻脸上竟也漫开一种陕西的神情——或许是这面食的劲道,勾醒了他埋藏已久的北方记忆?抑或是在我们这些人吃面的模样里,他瞥见了某种普世的故乡眷恋? 这一刻,项目部这间简陋的食堂,不再仅仅是一个吃饭的场所。它变成了一座由无数碗油泼面所构建的、临时的“故乡”。每一张桌子,都是一个情感的飞地;每一口面,都是一次集体的、沉默的乡愁仪式。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工程建设者,像一颗颗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,飘落在这桂北的群山之间,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——让思安江水库这座“生病的巨人”重新恢复活力。我们筑起巍峨的大坝,我们加固险峻的边坡,我们用钢筋混凝土,与这片陌生的土地进行着最深层次的对话与融合。我们努力地适应,努力地融入,甚至努力地喜爱上这里的青山绿水。 然而,总有一些东西,是根深蒂固,无法被轻易改变的。它蛰伏在味蕾的深处,潜伏在基因的序列里。它不需要刻意的提醒,只消一碗面,一勺滚油,便能将它彻底唤醒,如惊雷,如野火,燎过心原。 这碗油泼面,它泼出的,哪里只是一碗面的滋味?它泼出的,是我整个的北方,是我那黄土高原上沉默而深情的故乡。那油,是滚烫的黄河水;那辣,是凛冽的西北风;那面,是厚重坚实的黄土地。它们在我身体里翻滚、冲撞,最终,化作眼角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润。 我低下头,继续大口地吃着碗里的面。吃得专注,吃得虔诚,仿佛要将这所有的滋味,所有的情思,都一丝不剩地,吞进肚里,融入骨血。 窗外,思安江的水声依旧潺潺,南国的夜,温柔而漫长。而我知道,明天,当太阳升起,我依然会是那个在工地上忙碌的一员,严谨,认真,与这片南方的山水继续着我们的“战斗”。但今夜,且让我沉溺于这一碗泼辣而滚烫的乡愁里,做一回纯粹的、黄土高原的儿子。
| ||||||||||
|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| ||||||||||